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​天水小说三阳川:第七十二回 高连长义薄云天 吴太岁仗义疏财

2026-05-24 13:00 来源:涩陋网 点击:

天水小说三阳川:第七十二回 高连长义薄云天 吴太岁仗义疏财

就在赵大庆、贾根子、雷叫天等人祸害石佛、中滩两镇的同时,高义带着宪兵连、李顺率领驻军一个连,浩浩荡荡开进了渭南镇。

渭南镇这天逢集,没有来得及逃跑的人全被堵在大街上,男男女女不计其数。食坊堂地处大街最西头,陈平、陈安、熊长生正在店内忙活,忽然之间大街上人喊马叫,人们飞跑着向西街而来,陈平觉得蹊跷,放下手中活出了店门,老远看见吴全生飞奔而来,见了陈平着急地说:“兄弟,赶快跑,城里来了大部队,正在街上抓人哩。”

“抓啥人?”陈平问。

“说是抓共产党,可实际上只要是青壮年他们都抓,赶快跑,迟了就跑不脱了。”说罢躬首告别,飞奔而去。

吴全生一口气跑回村里,一进十字路放声大喊:“城里的大部队开进渭南镇抓人了,马上就要来咱们村里,年轻后生赶紧跑啊。”吴全生这一喊,一传十,十传百,村上的青壮年男子霎时全跑了。

再说陈平这时也顾不上等母亲上街买菜回来,拽上二人便跑,刚出门又转身回到店里到处看了看,一锅羊肉正“咕咚咕咚”地冒着气泡,热气腾腾,香味四溢。他立即熄灭了火,转眼见案板上有一大堆揉好的面团,紧急之下他也不好带走,只有两把菜刀深深地扎在菜墩上,便顺手提在手中出了门。

这时街上有人大喊:“赶快堵住街口,不要放走一人。”

“快跑。”陈平三人飞也似地跑出西街。

高、李带着部队完成了对全镇的包围之后,又兵分两路,李顺率领他的一个连杀气腾腾的向吴家村扑去。

宪兵连很快控制了西街口,牛发带人直取食坊堂,店门大开,店内空无一人,后厨里一锅羊肉冒着热气,浓浓的肉香味让人谗言欲滴。

“人一定没有跑远,给我追。”牛发大喊着带人向西追去。

牛发升任副连长实现了做官发财梦的第一步,这次奉命来渭南镇搜捕共产党信心十足,因为事先就侦查好了,食坊堂是抓捕重点。据内线说,陇南地下党骨干分子吴天亮和陈平是拜把子兄弟,吴天亮经常出入食坊堂,一起的全是当年三十六杰中的人物,有当地富户人称文魁宝宝的熊继文和武魁贝贝熊继武俩兄弟,还有吴家村的、中滩、石佛镇的,总之食坊堂就是一个黑窝子,这些人一旦来渭南镇,他们必定就在食坊堂。

可现在人在哪里呢?

牛发没有抓着人,带回几个老汉、老婆子审问。

何宗凯和高义俩人完成了对全镇的包围以后,则带着几个随从来在熊府。

熊继文、继武俩兄弟被高义请到客房问话。其时熊万年已经病故,卢蓝蓝自丈夫去世后一直卧病在炕,因为母亲有病,俩人没有跑。

“你们俩和吴天亮、陈平是啥关系?”高义问。

“拜把子兄弟。当年三十六杰爷山歃血结盟,三阳川里无人不知无人不晓。” 文魁宝宝熊继文平静地回答。

“吴天亮是共产党你们知道不?”高义再问。

“不知道。”俩人同时回答。

“你们经常见面?”

“以前经常见,这些年很少见面了。”

“最近见过吗?”

“没有。”

“来过渭南镇吗?”

“晓不得。”

“你们俩人和陈平经常见面吗?”高义见在两兄弟跟前问不出吴天亮的任何情况,于是话头一转,问起陈平来。

熊继武不假思索地说:“经常见,闲来无事便去陈家饭馆走走,家母喜欢吃羊肉泡馍,去了拜弟一定会做一碗来让我俩带回给母亲吃。”

“去了说些啥哩?”高义又问。

“庄稼人能说啥,无怪乎就是今年的收成咋样?生意咋样?陈平兄弟是个不善言传的人,也会说说武功,说的高兴了还练上几招。”

三个人一问一答,像在闲聊。

高义是个正派人,英武果敢,其个性与高增级有相似之处,在部队一直担任警卫连连长,是高的亲信。高增级将其安排在宪兵连担任连长,职位没升也没有降,一则是免得别人说长论短;二则是宪兵连乃地方武装的精英,不像保安队鱼目混杂啥人也有,更不像自卫队散兵游勇,一群乌合之众。这次兴师动众,在三阳川大动干戈搜捕共产党,高义是极不情愿的,他曾试探过老上级,“我党大半国土已经沦丧,人心向背,老首长对此有何看法。”

高增级的回答简单明了,“政治腐败、经济腐败和军事腐败是导致我党失败的主要原因。但作为军人应以服从命令为天职,我等只能坚决执行上级命令,尽力而为了。”

回答十分明确,可对高义听来却是十分的失望。

国民党到了解放战争后期三大腐败确是达到了顶峰,上至高官下至污吏,贪着比比皆是。蒋介石大权独揽,可谓是政治、军事上的第一大贪。宋子文是当时世界首富,掌握着国民党的经济命脉,有篇文章说:单从经济上考察宋氏家族是微不足道的,可见其势力不单单是经济,而且已经渗透到政治、军事等各个方面。而孔陈是大财团,他们在财富积累的过程中较多的挖了国有资产的墙角。官官相护,狼狈勾结,这就是曾经煊赫无比的“四大家族”——“蒋宋孔陈”。

有文章说:20世纪上半叶控制中国政治,经济命脉的四个家族,即蒋中正家族,财富多达200亿美元。陈伯达在国共内战中写《中国四大家族》一文中指称四大家族借抗战为名聚敛民财。蒋介石是“四大家族”毋庸置疑的领军人物。

何宗凯坐在客厅的一张木椅上始终没有说话,见三人一问一答和和气气,像拉家常一般,不由插话问道:“我们来渭南镇大部分青壮年都跑光了,可两位却?”

“没做亏心事不怕鬼敲门,况且家母卧病在炕,那有丢下母亲而自逃的道理。”熊继文朗声回答。

“好样的。”何宗凯伸手竖起了大拇指。

何宗凯天水城里人,早年参加宪兵队,为人正派讲义气,很受高义器重。

“听说二位的连枷棍和九节鞭乃是其父其母的家传,在下不才很想领教领教,不知可否?”高义人称高鹞子,一把大刀在部队赫赫有名,跟随高增级在与日本侵略者的战斗中立下不少战功,刚才熊继武说起武功来,立马觉得手痒痒的,很想切磋几招。

“领教不敢,如果长官想要切磋,我兄弟可以奉陪。”。

熊继文狠狠地瞪了兄弟一眼,微笑着对高义说:“长官别听他人闲说,我兄弟随父母练了几招猫玩的功夫,是为健体强身,岂敢与长官切磋,实在是见笑了。”

何宗凯脸色骤变,厉声道:“渭南熊家的连枷棍名扬三阳川,谁人不知谁人不晓,九节鞭乃卢家世传,你熊府二少尽得真传,怎么能说是猫玩的功夫?鄙人不才,先领教几招。”何宗凯使刀,家传鬼头刀据说是行刑兵器之一,刀体沉重,刀柄处雕有鬼头,凶猛有力,相当锋利。他在宪兵连之所以与高义相识并很快成为好友,与其武功爱好是有很大缘由的。

熊继文见人家翻了脸,只好赔笑说:“尊敬不如从命,请长官指教一二,长官请。”

四人走出客厅,熊继武带路来在后院,刀架上有刀、枪、棍、鞭等各种武器,何宗凯取下一把刀来在手中掂了掂,觉得很轻,又取了一把,脸上立时露出笑容来。这是一把九环大刀,刀身宽大,刀背带有九个铁环,刀尖突出,锋利异常。 “高连长,看看此刀如何?”何宗凯双手将刀呈上。

高义接过刀来连声称赞,“好刀,好刀。”一招盘头过脑,刀锋过处,环声如铃,仓朗朗响过不停,既增加了对敌的震慑力,又体现出此刀的神秘感。

“大少爷,你用你的连枷棍,我用这把九环刀,咱俩比划比划。”高义兴致勃勃地说。

“那可不行,要比也得我先来。”何宗凯说着脱去上衣军装,扎紧鞋带接过高义手中大刀,一招怀抱琵琶:“二少爷,请。”

熊继武也不搭话,“嗖”一声从腰间抽出九节鞭来,一招抛放鞭,犹如天女散花一般,无数鞭头摇摇摆摆直向何宗凯上、中、下三路袭来。

何宗凯左脚向后划了一个半圆,突的一个大转身躲过鞭头,仓朗朗九环刀如风似雨,刚劲有力,連綿不絕的砍向熊继武。

何家鬼头刀的重量不比九环大刀轻多少,何宗凯舞动九环大刀,刀法却是本门鬼头刀刀法,一旦动起手来势如破竹,威猛无比。

“好刀法。”高义和熊继文俩人同时拍手叫好。

熊继武抽身变势、步法稳健,防守退缩似黑熊守洞,猿猴躲闪,进退灵通,毫无阻滞。俩人来来往往瞬间大战三十几个回合。

鬼头刀刀法以勇、猛、快为克敌制胜之法宝,时间一长必然要败下阵来。高义与何宗凯经常在一起切磋刀法,焉有不知之理。看何宗凯已是脸红气短,步伐凌乱,刀法迟缓。再看熊继武,身如燕鹞,进如弩箭直发,百发百中,退似春燕归巢,飘然面返,纵横往来、无拘无束。随即起身道:“好了,好了。两位武功超绝到此为止,今日算是大饱眼福了。”

熊继武一招云燕归巢收回短鞭,躬手施礼道:“何兄好刀法。”

何宗凯裹脑还刀,躬手还礼,开怀大笑,爽朗地说:“熊府九节鞭名不虚传,今日可是领教了,何某甘拜下风。”说完哈哈大笑。

何宗凯光明磊落,落落方方,显示出一派男子汉大丈夫的豪迈气概。就在天水解放前夕,何宗凯跟随高义、高增级溃逃陇南、四川一带,后随军起义,参加了中国人民解放军,回到人民一边。

“大少爷,请。”高义接过何宗凯手中大刀。

“长官请。”熊继文躬身一礼。

一招仙人指路,高义大刀直指熊继文面门。

熊继文不慌不忙连枷棍突的抖出,直袭高义手腕,迫使高义抽刀防卫,与此同时左手接住迅速抽回的棍头,转身一招横扫千军,连枷棍带着风声拦腰扫到。

“好棍法。”高义大喊一声,一个后滚翻躲过棍稍,流星閃電、八方風雨、噬月吞日,一招紧似一招,排山倒海似地向熊继文攻来。

高义久经沙场,实战经验相当丰富,战场上面对敌人不是你死就是我活,一旦动起手来,刀势汹涌,如虎扑马跃,有霹雷击地之势,十分的凶狠霸道,迫使熊继文连连后退。

高义几招得手,步步紧逼。青龙探爪、单刀赴会、天女散花,勾、拦、撩、冚、刺,刀刀指向熊继文要害。

岂知那连枷棍棍棍互换,攻守兼备,可长可短,远近兼顾,就在高义一招力劈华山眼看要得手的瞬间,熊继文忽然又一抖手中连枷棍,棍头爆长,直向高义当胸袭来。

高义出其不意,挥刀来当已不可能,情急之下只好挥起左臂要架开棍头,刀锋却丝毫未减,带着一股寒气照熊继文当头劈下。

此时熊继文中门大开,如果在战场,很有可能高义左臂受伤,而熊继文则要丧生于刀下。

好个熊继文,就在刀落的瞬间抽回棍头,一招莽龙出海,另一棍头又点向高义持刀的右臂,人已跳出一丈开外。

“好﹗”一旁观战的熊继武和何宗凯同时大喊。

连枷棍乃天水一带具有代表性的武术,步轻势飘、用力迅速、勇猛泼辣,舞将起来棍花遮体,左右兼顾,缠绕自如,所向披靡。

熊继文躲过刀锋,抡转棍身远距离一招横空出世,反手扫来,棍身呼啸,威力之大,令人惊心动魄。

高义也是纵身一跃躲过棍稍,接着一招大鹏展翅,临空扑来,刀锋寒光,势力之猛,让人胆战心惊。

高义刀招沉猛,大开大阖,威力不减。周仓待主、龙腾虎跃、怒杀五关——盘步后扫、钳步标刀、转身拖刀、西牛望月、转身抽撩,招招犹如雷霆万钧,威力无比。

熊继文起落翻钻,移挪纵横,无拘无束。连枷棍虚实互用,忽长忽短,忽远忽近,忽左忽右。抡、劈、打、扫、缠、撩、舞花等,招招迅猛、突然、准确,防不胜防。

一个勇猛豪爽,叱咤风云;一个刚柔相济,武艺超群。俩人你来我往,你退我进打的难解难分。

“继文,还不住手。”一声清脆的女声。

熊继文一招鹰击长空跳出场外。

高义裹脑还刀、白鹤亮翅收回大刀,仰天大笑,连声说:“快哉、快哉。”

“好刀法,高将军博学多识,刀法精辟,难怪让日本人闻之胆寒。老妇佩服、佩服。”

高义咋一听声音以为是范府家眷,可又自称老妇,不由回头一看,只见场内太师椅上坐有一人,一头长发一络络的盘成发髻,用玉钗松松簪起。面色湛白,随已半老徐娘,却依然清新动人,掩盖不住绝色容颜。

“是老妇人吧”高义上前施礼。

这时有使唤丫环端着一只盘子上来,里面有毛巾、有温茶。高义取过毛巾先擦了擦脸上的汗水,然后端起茶盅深深地喝了一口。

卢蓝蓝先听得有队伍包围了渭南镇,后又见当兵的闯进府来感到不妙,后来知道来者是天水宪兵连连长高义,原抗日英雄高增级的警卫连连长,心中有数,这才来到后院观看二人比武。

“真是强将手下无弱兵,高司令英勇抗敌,威震敌胆,手下也是如此的英雄了得,真是名不虚传。老妇略备薄酒,以表仰慕之情,请两位前院客厅叙话。”卢蓝蓝说着从太师椅上站起来。

“岂敢、岂敢。”高义放下茶盅接上说:“时局动荡,在下也是奉命行事,不得已而为之,得罪之处还请老妇人海涵。”说罢低头弯腰深深地施了一礼。

忽然有当兵的闯进后院,见了高义“啪”一个立正:“报告连长,牛副连长让来汇报,说是食坊堂的人已经逃走,只抓到一个老妇,问如何处置。”

高义说:“告诉牛连长我马上就到。”

“是。”那当兵的“啪”又是一个立正,举手行礼后转身走了。

“二位长官,请赏老妇一个面子,喝一杯再走不迟,至于我那两个不争气的孩子你可以带走,我相信我的孩子没有做过坏事,也相信你的人品不会难为好人。高连长请。”说罢右手一伸,做了一个请的手势。

“误会了,误会了。两位少爷武艺高强,正气凛然,且赤诚忠孝,岂像他人所说是不法之徒,鄙人焉能带走。老妇人多多保重。”高义说完也不等回话,头也不回走出后院。

“二位稍等。”熊继文从后面赶来说:“食坊堂乃我拜弟陈平所开,其母年事已高,还望二位多多关照。”

“知道了。”何宗凯头也不回地说。

渭南熊府声名在外,高义来之前早有耳闻,这次与熊家二少比武,又与老夫人一番对话,敬仰之情由感而生。英雄惜英雄,好汉识好汉,他怎能昧着良心将人带走。

食坊堂门前人声鼎沸,见连长到来,牛发快步迎上,“啪”一个立正,举手行礼后说:“今天渭南镇正好逢集,街上人多拥挤,等我们赶到这里的时候人已经跑掉了。”

“跑掉了和尚跑不了庙,只要食坊堂在,人是跑不了的。”高义和何宗凯走进店内,一股肉香味扑鼻而来。

“好香啊。”何宗凯说。

“锅里炖着一锅羊肉,我们来时还冒着热气呢,可见他们并没有逃多久,可我们还是迟了一步。”牛发很遗憾地说。

“把那个老婆子带来我问问。”高义说。

牛发出店后很快将一老妇带进店内。

陈平妈提着菜篮子在街上转了一圈,今天人很多,新鲜蔬菜应有尽有,而且价格都很便宜,她转来转去就是找不到好的香菜,只好在一个菜摊子上将快要出红的香菜挑了一篮子。“你咋不早点铲,都出红了。”她边付钱边说。

“天气太热,这菜不禁晒,一天一个样,来不及铲就出红了。”摊主接过钱和气地说。

“是啊,夏天本来就不是种香菜的时候,有人种就不错了,还捡嫌啥哩。”心里想着提起菜篮往回走。

羊肉泡馍、羊肉面片是食坊堂的特色饭,那年月庄稼人赶集来能吃上一碗羊肉泡,那可比现在的城里人吃一顿大餐还要奢侈。因此,一年四季、每个逢集羊肉泡是他们店里必备的主食。

街上人来人往,非常拥挤,刚走出菜市场忽然人群大乱,有人高声大喊:“当兵的抓人了,快跑啊。”喊叫声、辱骂声、吵闹声瞬间响彻整个大街。

“坏了,陈平他们几个都还在店里。”她提着菜篮紧跟在一群人后往回跑。

牛发在饭店门前将抓来的人问了个遍,谁也不知道食坊堂的人跑到哪里去了,正在发火大骂,忽然见一老妇提着菜篮急急忙忙而来,那神情外貌牛发立即断定此人就是陈平母亲。

“是陈妈妈吧?”牛发沉着脸问。

所有人一齐向陈妈妈望去。

“我是陈平妈,怎么啦?”

“你儿子现在哪里?”牛发问。

“晓不得。”

“晓不得。”牛发冷笑着跨前一步,慢慢地伸开五指,抬起了胳膊,可不知怎么又慢慢地放了下来。“说不说?如果不说,我们现在就去你们村,把你的孙子、媳妇全部抓起来。”

“哈哈哈”陈平妈放声大笑,将菜篮子放到店门口说:“好呀,你们抓去,抓一个回来做我的儿媳妇,我感谢你还来不及呢。”

陈平老大不小了还没有成亲,这正是陈平妈的一块心病,牛发不知情由用孙子、媳妇要挟陈平妈,自然是枉费心机了。

这家伙眼珠子一瞪,一次不成又来二次。“说不说?如果不说我一把火烧了你的食坊堂,让你们陈家饭店在渭南镇从此消声灭迹。”

“烧吧,烧了好,食坊堂在渭南十几年了,也该换换了,旧的不去,新的不来,我是舍不得拆,更舍不得让人给烧了。如果今日你一把火烧了食坊堂,说不定明日又会重新盖起一座新的食坊堂来,因为渭南镇没了食坊堂,就像家里缺了一件重要家具似的,总会让人觉得屋子里空荡荡的。”

牛发无言以对。

店门前的老汉、老婆子一个个听得心里热乎乎的,不由得相互交头接耳起来,一个说:“就是的,外面来的人到了渭南镇,必定会到食坊堂吃饭,所以提起渭南镇他们一定会想到食坊堂。现在的食坊堂已经成了咱们渭南镇响当当的一张名牌了。”

另一个说:“还说外面的人,就是咱三阳川的人到了渭南镇,食坊堂的羊肉泡大概都想去尝尝吧。”

提起羊肉泡,牛发似乎又闻到了店内的肉香味,想起了那锅热气腾腾的羊肉,就是在热水中泡,这时候大概也泡烂了吧,午时已过,肚子里叽里咕噜的叫,他饿了,不由得朝店里看了看,就在这时连长高义到了。

“你是陈平妈?”高义开门见山地问。

“是的。”

“儿子跑哪去了?”

“晓不得。”

“你怎么没跑?”

“跑了,没跑出大街就被你们给堵回来了。”

“这么说你和你儿子当时不在一起?”

“不在一起。”

“你在哪?”

“菜市场。”陈平妈朝门口指了指菜篮子接上说:“我买香菜去了。”

高义这才看到门口放着一篮子香菜,转眼再看眼前这位老妇,一位地地道道的农村妇女,个儿不高,身穿偏襟土布上衣,丝丝银发轻巧而简单的盘了起来,上面系着一块兰花花的方头巾,直率、大方、稳重,眼睛里闪烁着亲切和蔼的目光,全身透露出农村人颇有的淳朴、安俭和善良厚道的神色。

“一位慈祥的母亲。”高义心里暗暗地说。

不知啥时候何宗凯去后厨捞了一大盘子羊肉端了上来,笑呵呵地说:“高连长别问了,先吃羊肉填饱肚子再说。”

“好啊,我正好饿了,咱们先吃羊肉。”说着一转身抓了一大块咬了一口。“嗯,很香,也很烂。”说着又狠狠地咬了一口。“牛连长你也来吃啊?”何宗凯边吃边招呼。

“你们先吃,我去方便一下。”

“你这怂头削尖了往官场上挤,这么好的羊肉都不敢吃,是怕粘上腥味呢?还是怕这肉里面有毒啊?”何宗凯话里有话,带着讥笑地语气问。

“看老兄说的,我今天的确肚子疼,你陪连长先吃着,我一会就来。”牛发皱着眉,显示着一副不舒服的样子出了店门。

“两位长官先吃着,如果不嫌弃的话,我去做碗面如何?”陈平妈见眼前这俩人说话直率,大方又很和气,不像刚才那个假惺惺的阴险狡猾,于是脱口而出。

“好啊,食坊堂的羊肉泡和羊肉面片名声在外,我是很想吃一碗,这位大妈可要麻烦你了。”高义爽朗地说。

“不麻烦,不麻烦,面是揉好了现成的,一回就好。”陈平妈说着从一张木桌下拿出一坛酒来,打开封盖,一股酒香味即刻扑鼻而来。“这是我们自家瓤的高粱酒,活血、暖胃、不伤身,跟你们城里人喝的烧酒不一样,尝尝。”取过碗来,一人倒了一碗。

俩人也不客气,端起碗“咕咚”便是一大口。何宗凯舔着嘴唇连声说:“好酒、好酒。”

“谢谢你了。”高义放下碗又连声道谢。

“两位慢慢喝,这酒越喝越有味儿,饭一会儿就好。”陈平妈说完转身到后厨做饭去了。

俩人在食坊堂酒足饭饱之后已是日头偏西了,“回吧。”高义说。

“回,今天咱们已经顺利完成任务了,也该到回去的时候了。”何宗凯笑呵呵地说。

就在俩人同时出食坊堂店门的时候,何宗凯却一个人停住了脚步,悄悄地对跟在身后的陈平妈说:“陈妈妈你赶快收拾一下走吧,食坊堂即将化为灰烬,我们也是不得已而为之,得罪了。”

在浓浓的大火中,高义带着宪兵连撤离了渭南镇。

李顺带领部队将吴家村围了个水泄不通。这些大兵平日里像狗一样被铁链锁着、拴着,一旦放了出来获得自由,便要咬人了。吴家村被他们闹了个地覆天翻,家家的大门被踹开了,所有的人被赶到新庄碾麦场。

李顺在碾麦场对面的天主教堂里给教徒们训话,在他身旁的是荷枪实弹的大兵,一个个凶神恶煞,虎视眈眈。这些天主的忠实信徒们,此刻眯起眼来任凭来人大放厥词,什么人义礼智、忠义道德,说的天花乱坠,实际信口雌黄,让信徒们哭笑不得。

“报告连长,全村搜遍了不见要抓的人,甚至青壮年也没有几个。”一个大兵闯进教堂向李顺报告。

李顺正说到兴头上,听来人报告没有抓到要抓的人,一改正人君子风度随口一个“妈的逼都上哪了?”

“很有可能是提前得到消息跑掉了。”大兵回答。

“跑掉了,跑哪了?”李顺指头一指眼前一个个低头哆嗦的教徒们说:“你们说说,村上的青壮年男人都跑到哪里去了。”

“我们不晓得。”教徒们战战兢兢地回答。

“不晓得,惹恼了爷爷我一把火烧了你们的破教堂,让你们葬身于火海,看晓得晓不得。”李顺气势汹汹,满身透着杀气。

“有一处地方没有您的命令我们没有动。”大兵小心地说。

“是吴家大院?”李顺问。

“嗯。”

“走,去吴家大院会会吴太岁。”

俩人走出教堂,临出门李顺回头对众教徒们厉声说:“你们等着,回头我再收拾你们。”

四五个大兵在吴家大院门口持枪站立,偏门半掩,人可以进但不许出。

张汉与往日一样身后斜插一把大刀,站立门口,不同的是腰间多了一把盒子炮,昔日的红腰带变成了宽宽的牛皮武装带,由于全身青衣,乍一看去倒像是武侠小说中的神秘人物。

“你们几个把腰板挺起来。”张汉对站在大门两边的护院说。

四个护院全副武装,清一色装饰,长枪在阳光下闪着蓝光,听见张汉的话,胸部一挺,站得笔直笔直。

显然是经过正规化训练过的,从神情到站姿、肩枪以及手势、步伐等动作,比李顺的正规军还要正规。

面对动荡不安的形势,吴太岁深知枪的重要性,有枪就是草头王,有枪就能说起话,就是爷。他想法设法还是通过兰州的朋友,花大价钱买了十二支崭新的汉阳造和四把盒子枪,重金聘请了一位从部队里逃跑的老兵当教练,建立了一个班的现代化队伍。

张汉在前院不慌不忙地来回走动,步伐矫健,神情沉稳,颇有临阵不乱的大将风度。

其实,此刻他心里乱极了,门外大兵压境,一触即发,大门不但被人家封锁了,而且堂而皇之地宣布院内所有人不许走出大门一步,为令不从者就地枪毙。吴家大院何曾受过如此大辱,老爷虽然十分生气,但仍然叮咛只要不出人命,吴家大院绝对不打第一枪。按照老爷吩咐,他将护院分成三组,第一组守卫大门;第二组四个人穿便衣扮成家人保护老爷太太;第三组在二院东南西北屋顶各埋伏一人,以防万一。

后院的长工也组织起来了,人人手里准备了一件家伙,有铁锨、䦆头、刨子、斧头等等,一旦动起手来真刀实枪地干,他们不比大兵差多少。吴老爷说了,“只要吴家大院在,不管是谁伤了,后事吴家大院承担,妻儿老小吴家大院抚养。吴老爷说到做到。

“到底村里出了啥事?来了多少兵?是哪里的部队?他们要干啥?”一连串的问题在张汉脑子里来回翻腾。

“李连长到。”门外大兵高呼。

张汉毫不犹豫登上廊檐,拔去门闩,双手推开中大门。

来人“哈哈”大笑,毫无顾忌地走进院来,旁若无人,目空一切。

大管家快步迎上,陪着笑脸说:“长官辛苦了,我家老爷在客厅已经等候多时,里面请。”说完走在前面带路。

张汉这才注意来人,此人身高马大,络腮胡子,满脸横肉,杀气腾腾,如若脱去一身戎装,活生生一个梁山好汉黑旋风李......

“原来是李.....”他差点叫出声来。

李顺也不带随从,跟着管家来在客厅,吴太岁起身相迎,俩人相互施礼后分客主而座,此时丫环端上茶来,李顺也不客气,伸手端过一杯,吴太岁也端起一杯,微微一笑说:“李连长请。”说完轻轻喝了一口。

李顺一仰脖子,“咕嘟”一声一杯茶喝了个底朝天,连声说:“好茶,好茶。”

“来人。”随着吴太岁的喊声,刚才那丫环走进客厅又重新给俩人斟上茶。

“李连长这次兴兵吴家村是?”吴太岁平静地问。

“说来实在惭愧。”李顺端起茶来又喝了一口,接上说:“当初鄙人初来贵村,承蒙吴老爷厚爱感激不尽,曾说了,从今以后绝不再来打扰贵府,不曾想事过境迁今日又来冒犯,实在是无颜的很哪。”李顺一副无可奈何的样子。

“看来李连长是有难处了。”吴太岁仍是平静地问。

“是呀,一边是好友,一边是上级,让我两头为难。”李顺垂头丧气地说。

“有啥难的,军人以服从命令为天职,该怎么办李连长就怎么办,吴某悉听尊便。”

“这桩事实在棘手,牵扯到吴家村很多人也牵扯到你。”

“奥?连老夫也牵连其中了,说来听听。”吴太岁微微一笑。

李顺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这才慢条斯理地说:“当年回民起义,马仲英麾下黑马队马奎来取卦台山,吴老爷可是三镇盟主?”

“正是鄙人。”

“这就对了,你手下三十六杰保卦台,大战黑马队,追杀回回兵,血溅卦台山。你吴老爷挺立城头,一首《满江红》,亢奋高歌,枪下救侄,威震敌胆,真是威风八面、威风八面啊。”李顺哈哈大笑。

这次李顺来吴家村是有预谋的,因此对吴家村的情况特别是吴家大院吴老爷的情况摸得一清二楚。

提起当年卦台山保卫战,吴太岁显然情绪有些激动,正色道:“怎么了?当年回民造反起义,一路杀来屠城害民所向霹雳,扬言要血洗三阳川,国民政府佣兵自重,置老百姓的生命与水火之中不管不问,是我三川父老血性男儿,坚守卦台山流血自保,有啥不对吗?”

卦台山保卫战是吴太岁一生当中最精彩、最辉煌、也是最值得他本人骄傲的一回是,也正是卦台山保卫战,更使吴太岁威震天水,名扬甘肃。

“对,当然对啦。当年卦台山的故事至今仍被广泛流传,真是可喜可贺的事儿,可是你也知道,卦台山三十六杰当年那一战折了一半,你吴家村还剩九人,他们不务正业,不老老实实地在家种田过日子,而是跟着共产党闹事,特别是那个吴天亮,就是个百分之百的共匪,这次鄙人就是奉上锋指令缉捕他们一伙的。”

“怎么会是这样。”吴太岁正色道:“当年的少年英雄怎会沦落到不务正业哩,吴忠奎失了左臂,我怜惜他是个血性男儿让其与吴全生、吴成一起放羊混口饭吃;毛知一精干聪明在本村任教当校长;吴训在北京任职;刘祥现在是天水国民政府参议院参议长,国大代表;王俊、吴洪福皆为国军军人。至于吴天亮中原大战死里逃生回到家乡后听说在西安做事,很少回家。抗日战争爆发后,回村开办棉花部,解决了全川棉花紧缺的问题,从此三阳川的土布源源不断的经西安转运前线,为夺取抗日战争的全面胜利做出了一份贡献。请问李连长,这样的人能说是不务正业吗?说他们是共匪我不信。如果说共产党是匪,他们最恨的就是土匪了,这些爱国家、爱家乡、当年的少年英雄是绝对不会跟着匪徒闹事的。”

李顺被说得哑口无言。

吴太岁此时还不知道村里已经被糟蹋得乱七八糟,见李顺不再说话,为了缓和气氛,微微一笑说:“李连长不必着急,是非曲直总会弄个水落石出,如果确实是村上这几个人跟着土匪胡作非为,不劳你大驾,我自会清理门户,亲自绑送他们去贵连负荆请罪。”说罢朝门外喊道:“管家。”

大管家提一精致木箱走进客厅,打开箱盖里面整整齐齐码着一箱银元。

吴太岁很爱财,府上金银珠宝不计其数,据原大管家吴元升后来透露说,吴家大院的钱财足以买下半个三阳川。这显然是太夸张了,但从另一方面可以看出,吴太岁确实有钱,富得流油。他出手阔绰但从不乱花钱,他爱财但更爱惜人才,村上谁家的娃娃聪明好学有出息他帮谁,吴天亮他们几个是村上的佼佼者,是他看得起的人才,他自然要帮。啥国民党还是共产党,谁来了都一样,关键是自己要强大,不但要有实力更重要的是还要有势力。军界、政界、帮派团体、三教九流甚至闲散浪人,吴太岁一样客客气气,视为朋友。

“李连长一路辛苦,小小礼物不成敬意,请笑纳。”吴太岁微微一笑。

“岂敢,岂敢。”李顺说着话,两眼犹如铜铃一般瞪得滚圆滚圆,贪婪地看着眼前这箱金灿灿的银元,这可是他梦寐以求的财富,现在要成为己有,他有些心慌意乱。此贼略一冷静继而哈哈大笑,装出一副不以为然的样子,藐视地说:“吴老爷果真大方,很可惜李某人这次消受不起,上峰点名要人,如果您能配合抓到这几个共匪,那就是给李某的最大面子了。”

“好呀,你有的是人,要不要我派人带你们上门去抓?”吴太岁冷冷地说。

“不用了,我的人已经包围了村子,如果他们还在村里那是跑不掉的,就怕有人给藏了起来,城门失火殃及池鱼,可是要负连带责任的了。”李顺也是冷冷地说。

“好呀,带上你的人在吴家大院仔细搜搜,能搜出你要的一个人来我和他一起上天水城走一遭。”

“笑话、笑话了,吴老爷千万没要当真。”

“你这笑话我可担当不起。”

忽然前院一阵骚乱,一队大兵持枪闯了进来,张汉等人岂能拦住,有几个直接奔向二院,客厅两边的家人迅速亮出家伙,四把短枪一起对准了来人的脑袋。“站住,放下枪。”声音洪亮而严厉。

前院的大兵听到喊声,一起向二院冲来。

“不许动,再往前冲打死你们。”四面房顶有人同时高声大喊,接着是打开枪栓的声音。

箭在弦上,一触即发。

“不许开枪。”只见一人抢在大兵前面,快步向客厅而来。

“吴玉大公子到。”身后管家高声大喊。

吴玉来在客厅站立,面对李顺厉声说道:“好你个李顺,动刀动抢动到我家里来了,你可真是军中英才,党国栋梁啊,怎么?想动粗是不是。”

“误会、误会,这全是误会,兄弟先听我说、我...... ”

“谁是你兄弟?要说啥?”吴玉板着面孔,说话毫不客气。

这时进院的大兵已经到了客厅门前,与护院形成了短兵相接的态势,房顶的护院看得清楚,故意将房顶上的瓦块弄的嘁哩喀嚓响声不断,三院的长工此时也冲向二院,人人手里拿着家伙,虎视眈眈,将院内的大兵层层围了起来。

吴玉乃西北军常驻天水代表,又是天水骑兵营教官,军界红人。他在天水多年人缘极好,为人又坦荡豪爽,英武能干,别说一个小小的连长,就是驻军的师长、旅长也和他称兄道弟,今日一见此人如此猖狂,不觉动怒。

李顺对外面的情况看得一清二楚,真地动起手来吃亏的肯定是自己,好汉不吃眼前亏,况且有这一箱银元不拿白不拿,于是一阵哈哈大笑,点头哈腰地说:“我也是奉上锋命令来贵村抓人,那敢对您府上动刀动抢,只是......”

“只是啥?说。”吴玉头也不回地坐在叔父对面的椅子上。

“要抓的人一个也没抓到,我回去很难向魏营长交差,这才...... ”

“没抓到,没抓到就上我家来抓人了?”没等李顺说完吴玉厉声质问。

“不是的,我只是想问问吴老爷几个人的下落,不成想惊动了他老人家,李顺该死,给您赔罪了。”此贼说着话,深深地给吴太岁鞠了一躬。

“行了,你既然没抓到人,快带走你的部队,乡里人没有见过世面,更没有见过像你这样的大兵,去把抓到的村民放了走人。至于魏营长那里不用你担心,我会说明情况的。”

“谢谢吴代表。”李顺又向吴玉深深地鞠了一躬。

“还不快走。”吴玉见李顺磨磨蹭蹭的样子皱着眉说。

吴太岁见事已至此,微微一笑说:“好了、好了,李连长也是职责所在,情非得已。”说着话回头喊道:“管家,你去取二根金条来。”

不一会儿管家取来二根金条,面对李顺吴太岁说谈谈地说:“请李连长转送魏营长,就说是吴玉送的。”

“叔父您......”

“行了、行了,李连长你请。”

李顺毫不客气的提起箱子,临出门前转身再次向俩人深深地鞠了一躬。

“便宜此贼了。”看着李顺等人出了二院月门,吴玉气愤地说。

“财去免灾,多一事不如少一事,自古道阎王好见小鬼难缠,惹不起呀。对付这种人要么绕道,要么花钱,权当是打发叫花子罢了。”

这时丫环重新端上茶来,叔侄俩人边喝边聊,吴太岁问:“贤侄怎么今日有空回来,不会是巧合吧?”

“说来也巧。”吴玉喝了一口茶,慢慢地说......

真是:一身正气铁骨铮铮贯长虹

满腹雄风英姿勃勃荡尘烟

不知后事如何,请看下回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