＂诗意栖居＂宝鸡峡

2025-03-18 16:42 来源：涩陋网点击：

"诗意栖居" 宝鸡峡

早在1970年10月，便有传闻说省上要在宝鸡峡工程结束后，留5000名长期工。我当时就和大队领工的副书记张怀仁说过几次。到71年2月底和另1人去了，这时支援陕南“三线建设”襄渝铁路“阳（平关）安（康）线”的民工也同时集中出发。照通知我仍去魏家堡。去后才知留的5000人并不是长期工，而是编成一个配属民兵师，兴平是第七营，营部在眉站。南位、大阜、阜寨、田阜、庄头是七营二连，各公社是排。连部在魏家堡西头路北一家前头的厦子房里。因工资等问题未落实，人心不安，同去者3天后就回去了。南位排有30多人（每大队2人），部分人起先住在老唐家我们原住的房子里，后来搬到戏楼上。经过几十天的忙碌筹备，连上的灶房等一切就绪。待遇也落实了，每人每月39.88元，给生产队扣19.88元记工分，个人领20元生活费。大家戏称自己是3988部队。其中多数是20多岁的青年，有不少“文革”前的初中生，还有个别高中生，文化程度比以前的民工高。出来当了省上组织的民兵，领了“工资”，也就有了讲究。最明显的是每天早晨端个牙刷缸缸蹴（jiú）在那儿咕咀咕咀地刷牙，刷毕了在缸缸里叮当叮当地涮牙刷。个别爱好（美）的还拿个小镜子，闲了没事拿出来照照，照毕了再用手到头上抚（pú）几下。

南生桥

我本来就不是个爱好人，隔一段才跟上刷牙，也没有什么小镜子，还像过去一样爱看书，去时就带了一些书，闲了就看。后来带的多了，就自己做了个小木箱，长约30公分，高、宽各约25公分，装十几不到20本书，剩的地方还能放些啥。那时也没有目标，逮着啥看啥。重要的有古代作品如《中华活叶文选》合订本第二、三、四册，冯其庸主编《历代文选》下册等；现代作品如李六如《六十年的变迁》，溥仪《我的前半生》，茅盾、胡绳等编的封面都掉了的《韬奋文录》和“苦雨斋主人”周作人《自己的园地》（二者均为解放前出版）等；外国的如《奥斯特洛夫斯基传》等。最为震撼的是谁从一家房东借来的一本约1949年出版的和《人民画报》一样大的画册《中国人民解放军三年战绩》。最前面是我军高级将领的照片，对第一次见到的高岗、饶漱石的照片印象最深，高岗的正面照光线暗些，饶漱石的侧面照眼神冷锐可怖，会想到“目射贼光”。这本画册实在是很难见到、十分珍贵的革命文物。《鲁迅全集》第五卷（《伪自由书》《准风月谈》《花边文学》）和另外几本杂文集以及马铁丁《思想杂谈选集》，都作了简单摘抄。《世界知识词典》摘录部分词条，讲日本的“水鸟外交”和某西方学者讲的人种的肤色与文明等级以后不时想起。这些书有自己的，多数是别人的，大家互相错着看。

南生桥的书房

在这儿按时上下班，虽然加班的时候不少，但闲时间还是多了，看书的机会也多；和一班有文化的年纪相仿者说南道北、谈古论今，思想没啥负担，思维也活跃了，忽然动了写诗的雅兴，而且还在几十年中“产量”最多，着实“诗意栖居”了一年。下面将其中与宝鸡峡有关的这些旧作晒一晒。旧体诗当时不懂格律，后来改动部分字词以符合格律，一律新韵。新诗只改动个别字词。刚去时是给明渠岸的下部用红漆画水位线、给渠岸栽树等一些零碎活，有一项是粉刷刻在明渠北岸坡壁上的巨型标语。这些标语是70年由知青民工先把字型刻出，再用稀白灰浆刷出来的，每个字有五六米大，笔画有1米多粗。这时有的白灰脱落，要重新刷亮。因字又大又高，要把人用绳吊在空中，左手提白灰浆桶桶，右手拿刷子给字上刷。后来坐火车从那一带经过，这些大标语的字都能看清。

南生桥读过的书

因宝鸡峡工程98公里原边渠道定于5月1日开始试水，故4月下旬，二连投入到魏家堡退水渠的尾工，突击修渠上的一座小桥。“五一”试水如期顺利进行后，继续日夜奋战到5月底。其时写有《大战魏家堡退水渠》七绝二首：留守民兵胆气豪，回师魏退建新劳。热潮掀浪连天涌，风摆红旗如炬摇。夜战英雄争奋勇，演兵场上练真功。明灯万盏交辉耀，但见高天不见星。 其时七营办一份油印小报《演兵场》，“演兵场”即出此。刚读罢几册《中华活叶文选》合订本，第三册选有王昌龄等之诗词。写成后方悟二首末句已暗受王诗《从军行》第七首末句“马踏深山不见踪”的影响。遂因悟到读书的潜移默化之功而恨自己读书太少。

6月下旬去千河大坝。民兵师集中7个营共约3000人搞“王家崖水库溢流堰加高工程”大会战。千河坝全长1890米，高24米，坝顶海拔605米，水库可蓄水1亿立方米，用于解决宝鸡峡工程通水后原渭惠渠的水源问题。兴平民工1959-61年就是在此打坝。6月24日刚到，下午在水库东岸坐了多半晌看书、看水，从未见过这么大而美的水面，村里的潦池跟这一比真的成了一勺之水。于是诌出《王家崖水库》四首五古：一望碧波平，天青湖底蓝。云遥雷鼓近，恍也石钟山。读史新湖畔，伤心泪沁然。蓦觉波水涮，郁郁看青山。夕阳照碧山，天邈湖心暗。几幅云锦过，万道金光闪。蛰居未远游，难见好江山。愿自今天始，行迹遍北南。 “雷鼓”二句指库水从坝底冲出时响声如雷，好似到了苏轼笔下的“石钟山”。在水库边读《李斯列传》至斯为赵高所陷处，想及伟绩赫赫之李斯竟死于宦竖之手，不禁凄然泪下。然专制社会之此类悲剧历史上岂止上演一次！第二首“伤心泪沁然”指此。末首所言亦仅止于“愿”，因为直到现在也没有去过几个地方，地地道道一只土鳖。

南生桥使用过的木工工具

南位排近20名战士从6月26日早到27日下午两点，连续奋战30多个小时，用铁锤、钢钎给溢流堰上打眼。眼径6公分左右，深30多公分，将来给里边插上钢筋，这样给溢流堰上面加高的部分就和原堰连为一体。6月29日写的《王家崖水库溢流堰走歌》三首七绝，都是写实：铁哨一鸣军令响，掮兵列伍电灯旁。歌声嘹亮震河汉，月吐新辉路影长。六月阳骄石头烫，蒸腾暑气汗生香。钢钎林立锤如雨，一片铿锵荡壁墙。晚雨催涛漾小歌，凉风吹水浪花薄。繁灯远望天边去，笑挽群星上碧河。

后来料已备齐，因水库涨水不能立即施工，师部决定只留部分人在此，其余人撤走。我们刚去一个星期，7月1日又回到魏家堡。6月30日晚大家在工棚里拉拉唱唱，兴致颇高。我唱京剧《沙家浜》里郭建光“困难吓不到英雄汉”那一段。即兴作《王家崖水库联欢》七古一首：吃罢晚饭电灯亮，板胡弦苏笛清扬。先唱秦腔《红灯记》，再学京剧《沙家浜》。

回到魏家堡次日给去阳安线的几位同学写信，中附一首七绝《心怀生龙、生俊等有作》：别业已经十整年，三千六百五十天。心思诸友南山望，云海茫茫雪顶寒。“别业”指初中毕业，南山指眉县境内的太白山，向称六月积雪。

7月15日“宝鸡峡引渭灌溉工程通水典礼”在宝鸡峡渠首枢纽工程处隆重举行。7月14日下午民兵师的代表们就从各自的驻地出发到林家村车站下车，于当晚首先到达。7月15日，来自省、地等各方面的7000余名代表，赶赴大会。工程指挥部政委吕祖尧先介绍工程概况，陕西省革委会主任李瑞山接着讲话。李瑞山主政陕西时，大兴多项水利工程，《陕西日报》90年代曾有专题报道。我在日记中写道：“宝鸡峡引渭工程的胜利竣工，是彻底改变我省关中西部、中部地区农业面貌的重要保证。是延安儿女发扬革命传统，争取更大光荣，自力更生，艰苦奋斗的又一曲嘹亮的凯歌。我自己也亲身参加这一伟大工程，我也亲眼看到了它几处重要建筑的宏伟壮丽。”

南生桥在书房

7月27日又去宝鸡市文化宫参观师部组织的“宝鸡峡引渭灌溉工程展览”。其后去金台观看模仿四川的《收租院》泥塑群像。第二天作《登宝鸡金台观》，这是我写的第一首七律：金台古观浴秦风，气象峥嵘千万重。簇锦团花铺大地，高囱烟尾逸长空。沉沉铁线西南去，隐隐新河东北行。我愿神鸡重展翅，排云直上九霄鸣。 “新河”指我们修的刚通水的宝鸡峡总干渠。“神鸡”是个典故。《东周列国志》第26回曰，秦穆公曾梦见一自称宝夫人之妇人，求为其立祠。内史廖为穆公解之曰，当初秦文公时有二童子，乃野雉之精所化，一雌一雄，名曰陈宝，得其雄者王，得其雌者霸。秦穆公后于陈仓山猎得一玉色雉鸡，旋化为石鸡。内史廖曰此即宝夫人，乃得雌者霸之征，可为建祠于陈仓。穆公从之，遂于山上建宝夫人祠，改陈仓山为宝鸡山。穆公后来果然成为春秋五霸之一。诗之七句即源于此。宝鸡得名还另有说法，见《华商报》2007年7月6日谢正罡文。

8月7日作七绝《夜望云月》：碧空月朗翳云生，簇裹月行云不行。顷刻风吹云散去，清辉万里最光明。

我于8月27日到连部搞宣传。9月中旬起，五、六、七营集中1300余人在红旗洞（兴平西吴营所修）以西削高边坡。9月18日我给工地做的宣传板上写了一首《宝鸡峡总干渠高边坡战歌》：红太阳照亮宝鸡峡，民兵师战士雄心大。高边坡大战逞英勇，保卫好钢铁的“九十八”。

9月24日又写了类似于报道的纪实快板《赞打铁的木工杨舒平》：叮当叮当叮叮当，锤声如雨打铁忙，后勤木工杨舒平，他为革命当铁匠。削坡战斗一打响，我连战士斗志昂，人人摩拳又擦掌，生龙活虎上战场。高坡硬土料礓石，镢头挖上冒火光，一把新镐用一晌，刃卷头秃变了样。眼看战斗受影响，战士个个急心上，灶房炉子动手修，结果还是不理想。舒平看见这情况，开动脑筋细思量，主席教导我牢记，“完全”“彻底”来衡量，自己搞着能打铁，应给大家来帮忙，说干就干马上干，这个担子我承当。拉来胡墼盘炉子，搬块废铁当砧子，大锤小锤都没有，鎯头斧头能用上。心中有颗红太阳，前进路上无阻挡，破布蘸湿手里攥，更比钢钳有力量。前后没花一分钱，小小红炉开了张，来了帮手宋学义，两人搭伙干得忙。修好工具几十件，支援前方打胜仗，全体同志很感动，齐声夸奖又赞扬：“心红烧的炉火旺，千锤百炼志如钢，革命传统大发扬，延安精神闪金光。”面对成绩不自满，革命以后路程长，谦虚谨慎戒骄躁，永远跟党向前方！南位排的杨舒平是陈王三大队人，这首快板被营部《演兵场》全文登载，后在全连联欢时有人以眉户调演唱过。他后来去秦岭当林业工人，90年代在家养了几只从山里带回的小黑熊，曾拉到店张展出，卖票供人观看。后来有天他不在家，一只熊没看好把他老婆扑倒在屁股上狠咬，多亏救的及时才保住性命。他立即把熊卖了，再不敢养了。